危墙# 危墙 雨已经下了三天,墙角的青苔疯长成墨绿色的疤痕。 阿九蹲在巷口,盯着那堵墙。墙是土坯的,比两个他叠起来还要高,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裂缝里渗出水珠,一颗一颗,慢得像在数时间。镇上的大人都说这堵墙迟早要倒,可谁都不敢去碰它。墙的那边是王家的老宅,王家的人三年前就搬走了,老宅空着,院里的槐树从墙头伸出枯枝,像一只冻僵的手。 阿九的奶奶也说过同样的话:“离那墙远点。”她说这话时正在灶台前揉面,手上的白面粉扑簌簌地掉,像初冬的雪。阿九没应声,他每天傍晚都要去看那堵墙。 墙上有秘密。 大概两个月前,阿九第一次发现墙根处的土松动了一块。他用手扒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黑漆漆的,他趴在地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墙那边有声音——不是老鼠,不是风,是人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有人把嘴唇贴在墙上喘气。 阿九告诉过奶奶,奶奶骂他胡扯;告诉过邻居赵叔,赵叔笑着说可能是野猫;告诉过老师,老师推了推眼镜说可能是管道的声音。没有人信他。 但阿九知道那不是管道。因为他听见过那个声音说话。声音很细,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只说两个字:“过来。” 阿九没有过去。他害怕,但他更想知道为什么。 第七天的下午,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窄窄一束,正好照在那堵墙上。阿九看见墙上的裂缝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张破碎的地图。他走到墙根前,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个洞。 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空气。 洞口变大了。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他使劲忍住想跑的冲动,把眼睛凑到洞口。这一次他看见了——不是一片漆黑,而是隐约的光。那光很微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手。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发白。 阿九往后弹开,后背撞到对面的砖墙上,生疼。他的心脏擂得像打鼓,嘴唇发抖。他想喊奶奶,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时墙那边传来声音。不是呼吸,是哭声。孩子的哭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的呜咽。 “救我……” 阿九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他想跑,可那个声音太可怜了,让他想起去年冬天捡到的那只冻僵的小猫。他咬紧牙,又蹲下去,把手伸进洞里。 指尖碰到了另一只手。冰凉的,小小的,像一截冬天的枯枝。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墙晃了一下。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阿九抬头,看见一条新的裂缝从墙顶直劈下来,像闪电的纹路。碎土簌簌地落,掉进他的眼睛里。他疼得闭上眼睛,但那只手还抓着他,不松。 “快!”那个声音说,“墙要倒了。” 阿九使劲往外拉,感觉像在拔一根长在地里的树根。墙开始剧烈晃动,裂缝像蛛网一样四散蔓延。土块砸在他头上、肩上,他咬着牙不撒手。 终于,那只手被他拽了出来。紧接着是一截灰白的手臂,然后是肩膀、头—— 阿九睁开眼。 他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替我站在这里。” 墙轰然倒塌。 尘土弥漫,阿九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截断裂的木头。木头上刻着字,是奶奶的字迹:“别回头看。” 他回头了。 巷子里空无一人,地上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的,但那堵墙消失的地方,地面平平整整,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 阿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发白,手指蜷曲着,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他慢慢地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雨夜,他也是蹲在这堵墙的墙根下,听见了墙那边的声音。他伸手进去,然后墙倒了。他是阿九,还是那个被拖进墙里的孩子? 巷子尽头,奶奶推开门,端着碗热汤,笑着冲他招手。 “阿九,回来喝汤。” 他站起来,朝奶奶走过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身后的地上,那只被拉出来的手留下的印记还在,五个手指印,深深嵌在泥土里,像是有人拼命扣住地面,不肯被拽走。 阿九没有回头看。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扇门,接过了奶奶手里的碗。 汤是热的,但他的手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