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夫人外婆的竹夫人已经旧了,竹篾泛着暗沉的黄褐色,像老年斑一样爬满了整件器物。可每到夏天,她还是会从箱底翻出来,放在枕头边。我小时候总觉得奇怪,这不过是个竹笼子,夏天抱在怀里凉丝丝的,可算不得什么好抱枕。外婆却说,这叫竹夫人。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回乡下去看她。外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竹夫人就搁在她膝盖上。我问她,为什么偏要留着这个旧家伙。外婆的目光落在竹夫人身上,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说,这竹夫人是她十八岁时,一个叫阿青的木匠做的。阿青的手很巧,别人编竹夫人用六个月牙形的竹篾,他却用了九条,说是这样镂空更多,通风更好。他花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编一个竹夫人。外婆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年夏天,阿青编好了竹夫人,外婆却要嫁人了。不是嫁给他。嫁人的那天,阿青没来,只托人送来了这个竹夫人。外婆抱着它上了花轿,一路抱到了我外公家。 “你外公知道这个竹夫人的来历。”外婆说,“他从来没有问过。”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年夏天,他都会把竹夫人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说是去去湿气。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他去世。外婆说,其实外公知道,阿青把心里话都藏在竹夫人的缝隙里了。每一道篾片的交错,都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诉说。 我试着去找那个藏在缝隙里的秘密。外婆的手轻轻抚过竹夫人,她的手指沿着竹篾的纹路移动,像在抚琴。她的眼睛却看着别处,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阿青后来呢?”我问。 “走啦。”外婆的声音很轻,“那年秋天,他跟着一支队伍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有这个竹夫人还活着。”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要走了。外婆把竹夫人包好,放进箱子。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舍不得。我终于明白,一件东西可以用得太久,久到它不只是东西,而是整个人生里最重要的陪伴。竹夫人不是用来纳凉的,它是那个永远完成不了的故事,是阿青没说完的话,是外公没问出口的问题,是外婆藏了一辈子的心事。 箱子合上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出了重量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