漼府填房夫人的日常(已完结)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漼府后院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廊下疏疏落落的灯笼光。沈蕴荷站在正院门口,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身后是填房夫人居住的偏院,门前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去。 “四姑娘,夫人请您进去。”丫鬟青萝掀帘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她点点头,跟着青萝穿过抄手游廊。正院比起她的清澜院气派得多,廊下挂着的鹦鹉见了她也不叫,歪着头打量。沈蕴荷心想,连这畜生都认得谁是这府里真正的主子,谁只是“填房”。 漼府的填房夫人——嫁进门三个月,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身份。她本是太仆寺少卿沈家的庶女,父亲官位不高,嫡母又苛待,能嫁进漼家这样的簪缨世家做填房,在外人看来已是天大的福分。毕竟漼家大老爷漼行简虽年过四十,毕竟正经的进士出身,官至户部郎中,膝下只有原配留下的一子一女。她过门就是继室,也不用伺候公婆——公婆早已故去。 可只有沈蕴荷自己知道,这福分有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夫人,少夫人到了。”青萝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正厅里,漼家大夫人周氏端坐上首,手里一盏茶正冒着热气。她是漼行简唯一的嫂子,漼家如今实际上的掌事人。漼行简虽为家主,但常年在外为官,府中一应大小事务,全凭这位寡居的大夫人做主。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只是眉宇间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沈蕴荷每次见了都不由自主地绷紧脊背。 “坐吧。”周氏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她,“昨日听管家说,你把二门上那个洒扫的婆子撵了?” 沈蕴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她在周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只坐了一半:“回大嫂,那婆子偷懒不说,还私底下嚼舌根,说些——” “说些什么?” 沈蕴荷顿了顿:“说些关于大嫂治家不严的话。儿媳想着,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于漼府名声有碍,便自作主张,让她回家去了。” 周氏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茶盖边沿停了片刻,目光又重新落在沈蕴荷脸上。这一眼比刚才更深了几分,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沈蕴荷垂着眼,心跳如擂鼓。她说的自然是实话,但那婆子说的不只是“治家不严”——她说的,是周氏原配的庶子当年如何夭折的旧事。这府里知道内情的人不少,但敢说出口的,只有这种上了年纪、又没多少顾忌的下人。 “你这孩子,”周氏忽然笑了,语气柔和了几分,“做事倒是细致。”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咱们漼府世代簪缨,最重体面。有些事,你看见了,心里明白便是,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大嫂教训得是。” “行了,”周氏摆手,“你过门三个月,也该学着理家了。下个月的节礼,你拟个单子送来让我看看。” 沈蕴荷起身行礼,从正院退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透过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金碎一般斑驳。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澜院的小丫鬟翠微早在月亮门等急了,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大夫人的脸色可好?” “都好。”沈蕴荷拍了拍她的手,“让你找的旧账册,找到了吗?” 翠微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找到了。管事嬷嬷藏在库房最里头的那口樟木箱子里,说是大少爷——就是原配夫人留下的那位大少爷——当年的用药记录。” 沈蕴荷接过那本泛黄的册子,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三个月了,她终于在漼府这盘看似平静的棋局里,摸到了一枚属于过去的、落了灰的棋子。 她抬头望向正院的方向,那里传来周氏吩咐备车的声音,说是要去城外普济寺上香。 “走吧。”沈蕴荷将册子收入袖中,“回去。” 没人注意到,这个常日里温顺沉默的填房夫人,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第一次迈进漼府那道朱漆大门的那天,嫡母在身后说,填房就是填房,一辈子矮人一头。可她沈蕴荷偏要看看,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高门宅院里,到底还埋着多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