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嫁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只惨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这座百年老宅。堂屋里红烛高烧,苏晚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边,绣花鞋底还沾着山路上的泥。她偷偷掀起盖头一角,看见木窗上贴的喜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发黑。 婆家的规矩古怪得很。拜堂时公婆用一根红绸牵着她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像念咒。丈夫林生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在递交杯酒时,她看见他指尖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利器剜过一块肉。苏晚心里掠过一丝寒意,但想着自己是来做田野调查的,便压下不安,换了笑脸。 夜渐深。婆婆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婶娘。盆沿搭着一条白毛巾,旁边还放着一柄巴掌长的小弯刀,刀刃在烛火里泛着青光。 “妈,这是……”苏晚往床里缩了缩。 婆婆把水盆放在床前脚踏上,声音温和得不带一丝波澜:“晚娘,进了林家的门,就得行林家的礼。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叫‘肉嫁’——成亲头一晚,新娘子要从自己身上割一块肉,交给丈夫收着。往后这辈子,你的肉就长在他身上,生是同血肉,死是同骸骨,谁也别想分了去。” 苏晚的笑僵在脸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什么象征性的仪式——也许只是剪一绺头发,或者用针扎一下手指。但婆婆从盆沿拿起那柄弯刀,在衣襟上轻轻擦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自己动手,不拘哪块。胳膊上,腿上,都行。不用太多,拇指大一块就好。”婆婆的语气像在说切菜。 苏晚猛地站起来,退到墙角:“不可能!这是违法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两个婶娘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们的手劲大得出奇,像铁箍一样。婆婆不笑了,眼里浮出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固执:“晚娘,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晓得‘肉嫁’是什么意思。我们这地方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林生的娘,我的婆婆,太婆婆,几百年了。” “放开我!”苏晚拼命挣扎,红嫁衣的袖子被扯裂了,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她看见林生站在门边,死死低着头,却不出声。 “你男人当年才七岁,就亲眼看着他娘割了肉。他那道疤,就是小时候被吓得摔倒,磕在香炉上留下的。”婆婆叹了口气,声音里竟透出一丝悲悯,“女人嫁进山里,没有别的路。割了这块肉,你就是林家的人,死后才能进祖坟。不割,山神不收你。” 苏晚忽然明白了。她来之前查过的地方志里,有一条模糊的记载:光绪年间,此地流行“血骨婚”,女子以肉为聘,归嫁夫家,生生世世不得出山。她当时以为只是古书里的夸张隐喻,万万没想到,一百多年了,这习俗还活着。 刀刃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冰凉刺骨。苏晚闭上眼睛,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割。” 婆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两个婶娘松了手。 苏晚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一脚踢翻了那盆热水。水花四溅,烫得婆婆尖叫着后退。她借着这间隙冲到桌边,抓起酒壶狠狠砸在窗棂上,木屑纷飞,露出一片月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生。他抬起了头,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跑。 苏晚不再犹豫,翻身跃出窗口,赤着脚冲进夜色。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喊叫和狗吠声,但她没有回头。山风灌进撕裂的衣袖,冷得刺骨。她一边跑一边想——这座山里的女人,还有多少困在“肉嫁”的刀下?她一定要回去,把这一切都写出来。 而那座老宅里,婆婆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弯刀,对着同样吓得发抖的林生,低低说了一句:“去把你媳妇追回来。跑得越远,就越得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