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家教# 《特殊家教》 李默第四次把课本摔在地上时,老周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窗外是盛夏三伏天,蝉鸣像一锅沸腾的水,从破窗纱的缝隙里挤进来,黏在两个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默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就你这种连初中都没毕业的,也配当我老师?” 老周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他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李默嫌恶地别过头去。他见过妈妈以前请的那些家教——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穿着白衬衫,拿着教案,说话温柔又有条理。可这个老周算什么?妈妈居然说他是“特殊家教”,还花了大价钱? “坐。”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反驳的重量。 李默没坐。他十五岁,一米七五的个头,在街头混得风生水起,怎么可能怕一个修车铺的老头?可老周只是把茶杯放下,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淡,像冬天的湖水,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李默心里莫名一紧。 “你妈说你打架把人打骨折了。”老周说,“学也不上了,整天在网吧泡着,跟一群狐朋狗友混。” “关你屁事。”李默冷笑着。 老周没生气,反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李默愣了一下。“去哪?” “你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吗?我带你去见见真正能打的人。” 这倒是意料之外。李默犹豫了两秒,好奇心压过了抵触。他跟着老周上了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车里弥漫着机油和烟味。老周开车很稳,穿过闹市,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里。 那是一间废弃的厂房,铁门半掩。老周推门进去,李默跟在后面,被扑面而来的汗味和灰尘呛得皱起眉。厂房中央,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正在训练,沙袋被踢得砰砰作响,地面上一摊摊深色的汗渍。李默注意到,他们的手肘和膝盖上都覆盖着厚厚的老茧。 “这些都是你师兄弟。”老周淡淡地说,“有的是孤儿,有的是从少管所出来的,还有两个是从毒窝里捞回来的。外面都叫我‘特殊家教’,因为我教的东西,学校不教。” 李默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一个剃着板寸的壮汉已经走过来,拳头上缠着绷带。“周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子?” 老周点点头,转身对李默说:“你不是喜欢打吗?跟他过两招。” 李默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他打架讲究快准狠,在学校巷子里从来没输过。他摆开架势,一拳直冲对方面门。那壮汉却连躲都没躲,硬生生接住拳头,反手一拧,李默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地上,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力量不错,但不会发力。”壮汉松开他,淡淡评价,“反应也慢半拍。” 李默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疼,一半是羞耻。他这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在这里根本不值一提。 老周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示意他坐下。“你妈跟我说,你爸走得早,她管不住你。但我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没吃过苦的小孩,拿暴力当尊严,拿叛逆当个性。”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怜悯,“你觉得打架很帅?你看看他们手上那些伤,哪个不是从趴下再站起来的?” 李默低着头,没说话。水瓶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来这里,跟他们一起训练。”老周的语气不容商量,“跑五公里,打一百个沙袋,练两个小时对打。你妈给你付了三个月的钱,但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然后呢?”李默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就让我当个打手?” 老周笑了,这是李默第一次见他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都被挤到了一起。“打手?那是最低级的活法。”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教他们的是: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宁愿挨打,也不还手。” 厂房外,夕阳把破铁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默看着老周瘦削的背影,想起妈妈送他来时说的一句话:“这个家教很特殊,他教的是怎么做人。” 他咬了咬牙,把空水瓶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明天六点,我准时来。” 老周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背影在暮色里走得笃定从容,像一个沉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