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羞耻

毫无羞耻垃圾山在晨雾中泛着灰蓝色的光，像一座被遗弃的城池。阿彩赤着脚踩过碎玻璃，左脚底的老茧厚到可以当鞋底。她弓着腰，用一根弯铁钩翻找着，动作娴熟得像在弹一架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旋律的钢琴。 “喂，你他妈长眼睛没有？”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冲她吼。 阿彩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铁钩正戳在一个爬满蛆虫的玩具熊身上，那是男人刚丢掉的。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不好意思啊大哥，我
没看见。” 没看见。这话说得
毫无羞耻。 男人
啐了一口，转身走
了。阿彩继续翻，把那
只玩具熊从蛆虫堆里
扯出来，甩了甩，塞进蛇皮袋。这
东西洗干净了，能卖五块钱
。她心里盘算着，今
天捡满三袋，就能
去称斤卖，运气好
的话能有四五十块。 “姐
姐，那个熊我要。” 一个细弱
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彩
回头，看见一个七八
岁的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
穿着一件明显大人的男式
衬衫，袖口挽了好几圈。 “你要
？”阿彩把湿漉漉的
熊又拽出来，蛆
虫掉了几条在地上，“要这
个？” 小女孩点头：“我可以
拿馒头跟你换。”
阿彩笑了。她知道这女孩是谁—
—垃圾场东边那个窝棚里的孩子，
听说叫小枣。她妈
是个站街的，听说最近被
抓进去了。 “行啊。”阿彩从裤
兜里掏出一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
头，“两个。” 小枣没
犹豫，转身跑回窝
棚，又跑回来，手里攥
着两个同样硬邦邦
的馒头。她把馒头塞到阿彩手
里，接过那只脏兮兮的熊，抱在
怀里，脸贴上去磨蹭，丝毫不
在乎那些残存的蛆虫
。 阿彩看着，
突然觉得胸口被什
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
的疼。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的，但嚼久了有甜味。
“你要熊干什么？”她问。 小
枣抬头看她，眼睛亮
得像垃圾堆上的露珠：“它像
我妈妈。” 阿
彩没说话。她把剩下的馒
头塞进嘴里，拎起袋子
继续翻垃圾。太
阳升起来了，垃圾山的
味道更重了，但她
们已经闻不到了。在这
个地方待久了，鼻子就死了。
远处传来高音喇叭的声
音，是市里的宣传车在
绕城创文。女播
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
“文明市民，从
我做起，不乱丢
垃圾，爱护公共环境……”
阿彩啐了一口唾沫。乱丢垃圾
的从来不是她们。她们只是来
捡垃圾的。在这座光鲜的城市
里，她们是城市底部的褶皱
，是光打不到的地方。
活得毫无羞耻。 可
什么叫羞耻？羞耻是吃饱了撑的人
才配有的东西。当你连明天的
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
时候，羞耻感就
会自动消失，像垃圾堆里的
水蒸气，被太阳一晒就没了。
小枣抱着熊回了窝
棚。阿彩继续埋
头干活，铁钩翻
过塑料瓶、纸壳、破鞋、烂
衣服。她要把今天的三袋捡
满，才能在傍晚
赶到收购站，称斤，换钱。
晚霞烧起来的时候，垃圾山被染成
了橙红色。阿彩拖着
三袋满满的货，路过小
枣的窝棚。小女孩坐在地上，把
那只熊洗干净了，抱在怀里，睡着
了。熊缺了一只眼睛，
它剩下的那只圆扣子眼睛在夕阳里
反着光，像在看着
她，又像什么都没看。 阿彩把蛇
皮袋挪了挪，继续走。走出
去几步，又停下来，从
袋子里掏出一个
干净的塑料瓶——那是她下午捡到
的好货，能卖两毛钱。她
想了想，把塑料
瓶放在窝棚门口
，用一个小石子压住。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
比来时更快一些，像要
甩掉什么东西。 黄昏的风吹过
垃圾山，带着各种各
样的味道。远处，城市的霓
虹灯一盏接一盏
亮起来，璀璨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里的人穿干净的衣裳，说体面
的话，活得有羞耻，有
尊严。 而她们继续活
着，在这座山的阴影里，毫无羞耻
地活着。 因为活着
本身，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
气。垃圾山在晨雾
中泛着灰蓝色的光，像一
座被遗弃的城池。阿
彩赤着脚踩过碎玻璃，左脚底的
老茧厚到可以当鞋底。她
弓着腰，用一根弯铁钩翻找着，
动作娴熟得像在弹一架只有
她自己听得见旋律的
钢琴。 “喂，你他妈长眼睛
没有？”一个满
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冲她吼。
阿彩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
两口枯井。铁钩正戳在一个爬满
蛆虫的玩具熊身上，那是男人
刚丢掉的。她咧嘴
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不好意思啊大哥，我
没看见。”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