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1V2)作者:夏布多昂

乡下(1V2)作者:夏布多昂夏布多昂。这个名字像是从某个失传的方言里打捞出来的，念在舌尖上，带着一股泥土和草籽的腥气。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家的三叔公说，那或许是祖上某个入赘的外乡人的姓氏，又或者，是这片土地古早时候的称呼。 归途的火车上，我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窗外的景致从钢筋水泥的丛林，渐渐蜕变为一望无际的、被墨绿色田垄切割开来的平原。空气里浮动着柴油和秸秆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后排老乡编织袋里鸭子嘎嘎的叫声。我已经七年没有回来过了。七年前，我十八岁，考上大学，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发誓再也不要回到这个连快递都不通的、与世隔绝的乡下。而如今，父亲的一通电话，像一根无形的线，又把这只断线的风筝拽了回来——“你阿婆摔了一跤，怕是不太行了。” 县城的客运站比七年前干净了些，但那股子破旧和荒芜的气味，像是长在骨子里的，洗也洗不掉。我坐上那辆用报废中巴车改装的三轮“蹦蹦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当那棵几个成年人都合抱不住的、歪斜着长在村口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一阵熟悉的恍惚感袭上心头。 村子比记忆里更小，也更安静了。很多老屋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屋顶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一些红砖小楼突兀地矗立其间，贴着光亮的瓷砖，但大门紧锁，阳台上晾着不知是哪一年的旧衣裳。 阿婆家在最深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而潮湿的、混合着草药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堂屋正中的神龛里，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昏暗中摇曳，映得供桌上那些模糊不清的牌位忽明忽暗。 阿婆躺在东屋的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她似乎认出了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节，然后，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堂屋的方向。 父亲红着眼眶，在门口低声说：“阿婆总念着你，昨天清醒的时候，还说要让你去老屋后面的阿宽家，把那只芦花鸡抱过来炖汤给你喝。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我呆立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阿宽是隔壁院的，小时候总带着我下河摸泥鳅，后来听说去南方打工，便再也没了音讯。阿婆还记着他家那只鸡，还记着我小时候的口味。 傍晚，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远处，夕阳把整片稻田染成了熔金的颜色。忽然，我听到一阵极轻的、奇怪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缓慢地蠕动，又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从脚下、从墙根、从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洞里传来。我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墙根的阴影里，有两团模糊的黑影，扭动在一起。 不是人。那两团东西，像是被拧成麻花、沾满了泥土和草根的旧衣服，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它们纠缠在一起，无声地、费力地翻滚着，每一次翻滚，都会带起一小撮新的泥土。其中一个“人形”的头顶，挂着一缕残破的、辨不出颜色的头绳，那是妹妹兰妮十岁时最宝贝的东西，她七岁那年，掉进村后的水库里淹死了。而这栋老屋的墙根，正是以前她和邻居家的一个落榜书生，麦收时节偷偷约会的地方。 风停了。远处传来一声虚弱的、甚至有些撒娇意味的猫叫。那是记忆里，阿婆在傍晚时分，呼唤我回家吃饭的调子。 我猛地站起身，心脏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那两团纠缠的黑影，其中一个缓缓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朝我的方向，转动了一下它的“头颅”。它的“面庞”依旧模糊，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冰冷，却又裹挟着一丝不属于人世的、灼热的期盼。夏布多昂。这个名字像是从某个失传的方言里打捞出来的，念在舌尖上，带着一股泥土和草籽的腥气。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家的三叔公说，那或许是祖上某个入赘的外乡人的姓氏，又或者，是这片土地古早时候的称呼。 归途的火车上，我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窗外的景致从钢筋水泥的丛林，渐渐蜕变为一望无际的、被墨绿色田垄切割开来的平原。空气里浮动着柴油和秸秆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后排老乡编织袋里鸭子嘎嘎的叫声。我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