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被打断的尺子,歪歪扭扭地躺在结冰的人行道上。 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羽绒服里子被空调吹得滚烫,外套口袋里的工牌硌着肋骨,上面印着“林远,...
叔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 长,像两根被打断的 尺子,歪歪扭扭地 躺在结冰的人行道上。 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 一点了,羽绒服里子被空调吹得 滚烫,外套口袋里的 工牌硌着肋骨,上面印 着“林远,副总监” 几个字。正站在路边等代驾把 车开过来,忽然听见身 后有人叫我。声音很轻,带着点 试探,像怕认错人 似的。 我转过头,看见路灯底下 站着一个人。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领子翻起来,露 出一截灰扑扑的脖 梗。他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 装着空矿泉水瓶 和几张皱巴巴的纸板。 我们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冲我笑 了一下,露出一排参差的牙 。我也跟着笑了——认出他 的一瞬间,心底什么东 西突然塌下去一块。 “ 叔叔。” 这两个 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叫 过他叔叔了,上一次大概还是我 念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 像现在这样落魄, 在县城汽车站旁 边租了个门脸修摩托车,满手油 污,笑起来声音很大。每年暑假我 去他家住,他都 会骑着那辆嘉陵摩托, 带我去河堤上兜风,风把T 恤吹得鼓起来, 像一面旗。 后来我考上 大学,去了大城市,毕业就留 在了这边。听父 亲说他这几年过得不 太好,先是修车铺关了 ,后来又跑过一阵子 货运,再后来就没什么确切的消 息了。家里人也说不清楚他 具体在做什么,只 知道人越来越瘦,话 越来越少,连过年都不怎么回去了 。 他看着我不说 话,我也看着他。风灌进领口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好像 想往前走一步,脚迈出半 步又收了回去,塑料袋里的瓶子碰 在一起,发出干巴巴的响声 。 “你长这么高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 像砂纸擦过木头,“小时候还没 到我胸口。” 我说叔叔 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 回答,偏过头看了一眼暗处,我 才发现那边竖着一个用硬 纸壳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大 概一米多高,入口用一块 破布挡着,布角被风吹起来 又落下,露出里面的旧棉被。 那 袋子里有一半是书。 我一 眼就认出来了,最上 面那本封面残缺,但还有半边 字迹——《摩托车维修基础》 。是我初中毕业那年他送 我的,说以后要是没出息,跟 他学修车也能养活自己。我妈当 时还不高兴,说他净教孩子这 些没用的。 我 把塑料袋从他怀里接 过来。书被翻得很破了, 有些页码还用圆珠笔做了 标记,字迹歪歪扭 扭的。风很大,书页哗啦啦 地翻动,像一只 受伤的鸟在扑腾翅膀。 “你 留着。”他说,把手缩回袖子 里。“以前教你的那些 ,都还给叔叔了吧。” 我的眼眶突然就 酸了。代驾把车开到我身边, 按了一声喇叭,灯光照亮 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好几条干裂的 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 洗不掉的油泥,跟二十年前一模 一样。 我上了车,把他那兜瓶子 放在副驾驶上。后视镜里 ,他在路灯下面站 了很久,最后弯下腰, 钻回了那个纸壳小棚里。 车窗外 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我握着 方向盘,忽然很 想停下来,摇下车 窗,对着那个方向喊一声“叔叔 ”。 但车已经开远了。 回 到我住的那个高档小区,停 好车,我把那些空瓶子从袋子里 拿出来,又翻了翻那些旧书 。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夹着一张条幅 ,用油笔写着八个字,被 雨水洇开了,但还能 认出来—— “ 有恒产者有恒心。” 是 他在修车铺墙上贴的那句话。我忽 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去他 那儿玩,他每次修完一辆车, 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 起的作品。他从来不说干这行丢人 ,也从来不说这个时代变得 太快他跟不上。 他只是认真地修好了每一辆 车,认真地对待了每一个 向他叫“叔叔”的 人。 我把他夹在书里那张纸 条抽出来,又看了 一遍。在霓虹灯把夜色映成 橙红色的城市里 ,那个蜷缩在纸壳棚里的男人, 他怀揣着这个时代最奢侈的 东西——那颗恒心。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 两根被打断的尺子,歪歪 扭扭地躺在结冰的人行道上 。 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 快十一点了,羽绒服里子被空调 吹得滚烫,外套口袋里 的工牌硌着肋骨,上面印 着“林远,副总监”几个字 。正站在路边等代 驾把车开过来,忽然听 见身后有人叫我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像 怕认错人似的。 我转过头 ,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棉袄 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翻起来 ,露出一截灰扑 扑的脖梗。他怀里抱着一个塑料 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