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等待# 等待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他又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被光吵醒——是身体里那个器官，某个说不清的地方，准时把他推醒。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昨天还在的。 他慢吞吞地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手很稳，刀片滑过下颌，像割一张旧报纸。热水冲走泡沫，露出底下的脸——一张老了的脸，但他不看它，只看自己的动作是否准确。然后他穿上那件灰夹克，口袋里有钥匙和一包纸巾。出门前，他在鞋柜上停了片刻，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把浅蓝色的伞。没带。今天预报没雨。 公园门口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落地的还没扫净。他沿着石板路走到第五张长椅——那把铸铁的，漆皮剥落，露出铁灰的底子，像褪色的记忆。他坐下，摘掉帽子，搭在膝上。风有点凉，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 长椅正对着湖，湖不大，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远处有个人在遛狗，狗追着飞盘跑，叫了两声。他不看他们。他看湖面，看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看柳枝垂到水面，像谁垂下的头发。 膝盖上的帽子是深蓝色的，帽檐磨得发白。她织的，织完那天下着雨，她顶着雨跑来接他下班，帽子上全是水珠。她说，你老是不戴帽子，头会疼。他戴了，一戴就是十四年。 他把帽子翻过来，里面缝着一小块布，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针脚歪歪扭扭——她眼睛不行了，缝东西总要眯着眼，嘴里嘟囔着“看不见了看不见了”，手却没停过。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后颈上，几根白发亮晶晶的。 后来。 后来他学会了每天早上来这儿。来这儿之前，他得先去菜市场买两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吃掉。然后七点整，坐在这儿。他也不知道几点能等来，但他相信，有一天她会从湖对岸那条小路上走过来，走得慢，但不喘，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芹菜和豆腐，看见他就笑，说“你又来早了”。 他不会告诉她，他已经来早了三千多个早晨。 今天风大，湖面皱起来，阳光像碎玻璃洒在水上，晃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条小路。空空的，只有一棵歪脖柳树，和它投在水里的倒影。 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运动服，戴着耳机，跑了过去。不是她。 他又等了等。上午的阳光暖了一些，银杏叶偶尔飘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叶柄枯脆，一折就断了。他把叶子放在长椅扶手上，像放一枚书签。 十点十七分的时候，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奶油融化了，滴在他手上。小孩的母亲跟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小孩跑到他跟前，站住了，盯着他的帽子看。他笑了笑，小孩也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母亲把小孩拉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他一眼。 他重新坐好，望向湖面。一只白鹭从岸边起飞，翅膀张开，很大，很轻，在天上绕了一圈，向对岸飞去。他目送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那棵柳树后面。 也许今天不会来了。他对自己说。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膝盖。把帽子戴好。然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椅——那把铁椅上，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像是没叹。 因为他知道，明天她就会来的。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下个星期。反正总有一天，她会从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走出来。而在这之前，他哪儿也不去。他就在这里等着。 等他腿迈不动的那一天，等他睁不开眼睛的那一天，等他也变成一棵歪脖柳树，把影子投进湖里——那时候，她大概就会从对岸走过来了。# 等待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他又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被光吵醒——是身体里那个器官，某个说不清的地方，准时把他推醒。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昨天还在的。 他慢吞吞地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手很稳，刀片滑过下颌，像割一张旧报纸。热水冲走泡沫，露出底下的脸——一张老了的脸，但他不看它，只看自己的动作是否准确。然后他穿上那件灰夹克，口袋里有钥匙和一包纸巾。出门前，他在鞋柜上停了片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