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换麦子他将自己所有的麦子都扛在肩上。 一百三十斤,不多不少,是他这片坡地一整年的收成。麦子晒得很干,装进蛇皮袋里,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碎了又愈合。他站在谷仓...
两人互换麦子他将自己所有的麦子都扛在肩上。 一百三十斤,不多不少,是他这片坡地一整年的收成。麦子晒得很干,装进蛇皮袋里,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碎了又愈合。他站在谷仓门口,朝山脚下望了一眼。远处的梯田一层层往深谷里陷落,雾从谷底升起来,把那些泛黄的、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地一块一块吞掉。他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从没觉得雾有什么好看的。今天却觉得那雾特别的软,特别的白,像一床刚刚弹好的新棉絮,盖住了底下所有的破败和荒芜。 他等的人来了。 那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走得很慢,白色运动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深深的印子。他穿着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城里人特有的那种白净。他肩上扛的麦子比老五的轻得多——八十斤左右,种在两块租来的梯田里,用的是网上买的有机肥,每株麦子都细心地套了防鸟网。老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嗤笑了一声。他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看见有人把麦子当祖宗伺候。但他现在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要走了。像所有来村里租地种田的城里人一样,种两季,发几张朋友圈,然后消失。不同的是,这个年轻人临走前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提出要和老五换麦子。 “全部。”年轻人说。 老五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全给我,我的全给你,”年轻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斤换一斤。” 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笑。说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老五坡地上种的是本地土麦,穗小粒瘪,磨出来的面粉发灰发黑,蒸馒头都不愿意起锅。年轻人种的是从省农科院引进的良种,颗粒饱满,金灿灿的,往桌上一倒,光看颜色就让人想吃了它。一斤换一斤?这不是把金子换成石头吗? 老五却答应了。 没有人懂为什么。他当时站在谷仓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近。走近了,他才发现年轻人的眼眶有点发红。他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就在谷仓前的空地上,郑重其事地交换了全部的收成。一百三十斤换八十斤。没有人替老五觉得值,但老五自己觉得值。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把家里最好的麦子一袋一袋地搬上板车,要拉到镇上去换粮票。他跟在板车后面跑,问父亲:“为什么要把好的换出去?”父亲没有回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因为有人需要。”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好收成,而是一场干干净净的告别。他把最好的麦子留下,是把最后一点想留下的东西,放在了老五手里。 雾气更浓了。年轻人把老五的土麦扛上肩膀,最后看了这片山一眼,转身走进雾里。老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一袋金黄色的麦子。他蹲下去,解开袋口的绳子,把脸埋进麦子深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麦子的香气和一整天的阳光一起涌进他的鼻腔。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但他没有哭。他重新系好袋口,把那袋麦子扛起来,走进了谷仓的深处。那里存放着明年要播的种子。他决定,明年就种这袋麦子。他要让这些城里来的麦子,在这片山坡上活下来。 雾终于散开了。阳光照在谷仓顶上,照着那袋被打开的麦子,金黄色的麦粒在亮光中安静地彼此依偎,像是刚刚在这里安了家。他将自己所有的麦子都扛在肩上。 一百三十斤,不多不少,是他这片坡地一整年的收成。麦子晒得很干,装进蛇皮袋里,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碎了又愈合。他站在谷仓门口,朝山脚下望了一眼。远处的梯田一层层往深谷里陷落,雾从谷底升起来,把那些泛黄的、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地一块一块吞掉。他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从没觉得雾有什么好看的。今天却觉得那雾特别的软,特别的白,像一床刚刚弹好的新棉絮